迄今为止,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和我一起慢慢变老。
——罗伯特·勃朗宁语
以上这句话是央视《浪漫的事》热播时,我在资料中查阅到的。以前,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“老”同美好和浪漫联系在一起,而且居然会有那么一点点诗意。
在月光映照下,那些创痕闪着皎洁的银辉,像一双双诚实的眼睛,无怨,也无憾,一如山岗上静静的满月。
“老”是一个横亘在前路确凿的驿站。当你踏着马不停蹄的忧伤赶过来,以为在这一站可以掩埋一些记忆,或让一些思念沉睡,而睡眠如同易惊的小鸟,稍有声息就展翅飞走了。
生命已屈指可数,使爱人永远迷恋的,惟有灵魂。痛苦的皱纹荡漾成一圈圈涟漪,只为心爱的人柔情似水。
爱尔兰诗人叶芝在诗中深情地说:当你老了头白了,睡思昏沉炉火旁打盹,请取下这首诗歌……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,爱慕你的美丽、假意或真心,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,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……
人在夕阳,花容月貌逐渐淡去了,只能在镜花水月的凝望中一睹芳容。在岁月的尘烟席卷之后,这首诗依然明亮如昨,流传不衰。诗人的愿望已超越了语言的魅力,成为年轻人的美梦和长者的宣言。
“我已经老了,有一天,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,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,他主动介绍自己,他对我说:我认识你,永远记得你,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,人人都说你的美,现在我是特来告诉你:对我来说,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,那时你是年轻的女人,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,我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……”
法国作家杜拉斯在其《情人》开篇,叙述了这样的一个美丽的“传说”。尽管作者自言十八岁时就开始老了,在她八十岁时,如果还有男人告诉她某种久远的爱恋,我相信她仍会露出十八岁时迷人的微笑,眼波中或许会有滴浑浊的眼泪决堤而来,汇入湄公河的款款柔波里。
“他们仿佛越过了夫妻生活的千辛万苦,直接到达了爱的真谛。他们悄然无声,像是一对由生活而变得谨小慎微的老夫老妻,已经超越了激情的圈套,已经超越了幻想的残酷的嘲笑和虚无飘渺的海市蜃楼,超越了爱。”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·马尔克斯在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尾声中说道:“因为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足以使他们发现,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,爱就是爱;但是愈接近死亡,爱就愈加浓醇。”
主人公弗洛伦蒂诺和费尔明娜在20岁时没有结婚,因为他们太年轻;在80岁时也没有结婚,因为他们又太老了……在他们结识了53年7个月第11天时,两位耄耋老人终于共同发现了爱,成全了爱。生命的入海口,还弥漫着半个世纪前苦巴旦杏的气味,半个世纪后,在挂着黄色瘟疫信号旗的船上,苍老得以延缓,爱情得以苏生。
从前我没细想过,在衰老的脸上,悲苦的皱纹真的可以延伸成优雅的五线谱吗?备受推残的面容上怎么才能谱成一曲传世的歌谣?
三位作家更是我的至爱,将他们邀约在一起是久存的梦想了。当我终于发现他们在传世佳作中关于“老”的话题,竟是异口同声的默契,震惊之余,还有温暖。
人的一生就像午间时,摇着扇子打盹儿,噗啦一响,扇子从手中脱落,惊醒后人就老了。(田中禾《白色心迹》)时间在真爱面前卑微得犹如一粒尘沙,波涛骇浪无法篡改的爱河里大浪淘沙,谁知道哪一段往事被偶然地提及?谁知道哪个人被你必然地忘记呢?
“白发的芬芳”是俄罗斯女诗人吉皮乌斯一篇回忆文章的题目,好像一句美丽的诗。余杰说:在这个短语中,有色彩,有气味,更有色彩和气味共同营造出来的悠悠意境。就像一只纤纤玉手,温柔地熨贴着卷了边的,有折痕的心灵。
终究会老去,像大江东去,像月亮的盈缺。爱,是不会忘记的,像叶芝的诗行,像杜拉斯的情人,像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。
有一种爱永远不老,有一种老永远可爱。惟有老的时候,爱才会显得真醇,那时,就连白发也会散发出迷人的芬芳。